幾努外(Tjinuai漢名范陳珠蘭),家住屏東縣來義鄉古樓村,她可能是來義鄉排灣族人中,唯一喜愛、且仍持續不斷織布的老阿嬤。儘管近年來她的身體欠佳,只要體力許可,她就會坐在自家頂樓織布。

米羕和師父  

 

        她是排灣族服裝設計師米羕的織布師父,前陣子米羕曾請她到工作室織布,她卻因身體不適,好久沒在工作室出現。年初,米羕探望師父,發現她在這段養病期間,居然織了七、八塊,以紅色為主色的棉布,可見她多喜愛織布!

 

        很多研究原住民技藝的學者、專家,多半誤以為排灣族婦女不會織布,原因可能是一般人到排灣族部落,只見婆婆媽媽沒事就在黑布上,以橙、黃、綠線,十字繡的技法,繡上傳統的圖案;或以綴珠法,在黑布上排列人頭、百步蛇等花樣,再縫上橙、黃、綠三色小珠子。

 

其實排灣族的夾織布,可能是九族織布技巧,難度最高的一種;織出的布卻又最精美,可惜大多數人無緣目睹。由此可知排灣族女人,以往曾出了不少織布高手,只是她們將興趣轉向刺繡和綴珠。在大多數女人不愛織布的部落,幾努外真是排灣族婦女的異類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說起學織布的經歷,幾努外清瘦的臉龐,露出甜美的笑容,她說:「我小時候,家家都有織布機,幾乎每個女人都會織布,手巧的女人才會夾織,做衣服的布,以斜紋織為主。可能排灣族要求的布不好織,我們的父母,都認為女兒太早學織布不好,所以部落女孩都是十八歲以後才正式學織布。不過我們小時侯,每個女生都要學搓麻、紡紗工作。由於從小看媽媽織布,我常趁媽媽休息時練習織布,時間久了就學會織布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當時少女織布技巧的好壞,是父母選媳婦的先決條件。以往我們的婚姻都由家族決定,而一位布織得極好的女郎,暗慕她的青年也多,於是送木柴到女方家,讓她煮飯時有柴可用。」想來待字閨中的幾努外,她家廚房一定有用不完的木柴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 織布對排灣族婦女來說,是可有可無的家事,所以她們白天主要的工作是下田耕種。愛織布的幾努外,年輕時從田裡回家,頭上頂著東西,手卻不閒著,邊走邊紡紗。更神奇的是,那是段崎嶇不平的山路,她從未因一心兩用而摔跤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幾努外說:「當年部落中的男子為女人建了一座高台(papangalian),每個女人都可以去那裡以紡錘捻線(mangali)。因為由高處垂下紡錘,線可以放得很長。捻好的麻線,族人認為有神力,因為老人在山上見到百步蛇,拿著繩子對蛇說:『我用繩子把你綁起來,送你到沒有人的地方。』百步蛇聽人話讓人綁,如果平地人的繩子,百步蛇則不依。」

 

        幾努外不是隨便說說,因為她的爸爸就曾經以麻線救蛇。他有次在工寮見到一條百步蛇,就跟蛇說:「日本人來了,我們快逃吧!」於是用紡好的麻線把百步蛇綁起來,送到山崖邊,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。」

 

        如今幾努外以洗衣粉煮捻好的麻線,一般人覺得她趕得上時代,真正的原因是以往煮線麻線時加木柴的灰,是山上的木材,煮出的麻線很軟,色彩也很美。可是用平地木柴灰煮麻線,效果欠佳,才改為用方便取得的洗衣粉,只是煮出的麻線比較粗硬,這也是無奈下的替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她開始可以獨立織布時,已是二次大戰末期,當時物資缺乏,很難買到外來的布,光復後民生物資更少,所以部落的人,大量的種植苧麻,做為織布的原料,幾努外不僅為自己織布,還為妹妹織布,這也是她織布技巧高明的主因。至於排灣族傳統織布法,由於古樓最後擁有夾織技巧的師父,早在光復前去世,她沒機會學,其他的平織、斜紋織、螺紋織她都織得很好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幾努來很喜歡織布,她覺得織布時,因著打緯棒的穿梭速度,像節拍器般的讓她邊織布邊唱歌,心情很愉快。日本人走了,市面上開始有棉布,可是棉布做的衣服不牢固,很容易破損,所以部落裡的女人,只要有小孩,背小孩的背帶,或把孩子吊在樹旁的搖籃布,都以宁麻布為主,因為手織布很結實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民國四十多年,在政府的強制下,古樓村從大武山區遷到靠近潮州的平地。由於土地少,生活比山上困難,偏偏對錢的需求又比以往迫切,家家戶戶都想辦法賺錢。織布最沒經濟價值,很快的被部落婦女,集體淘汰出局。儘管她曾熱愛織布,在填飽肚子的壓力下,只得放棄,連織布的工具,都被她束之高閣。

 

當開司米龍線問世後,光鮮亮麗的色彩,馬上吸引她的注意,埋在幾努外記憶深處的織布癮,此時再度復活,她想嘗試用這種線來織布。於是她把塵封十多年的織布工具找出,可是因為太久沒織布,她已忘掉如何織布?

 

部落的女人,和她一樣,也都不知從何「織」起?傷心與失望一陣子後,她不甘心就此與織布絕緣,於是每天坐在整經架、織布機前,把過去織布的情影,一再倒帶,揣摩。經過不斷的嘗試與修正,她終於找回遺忘多年的織布技巧,她也成為來義鄉唯一的織女。(本文寫於2001年2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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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織布的米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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